工程还没验收发包人先用了，竣工日期算哪天、质量还能不能挑？——三个实务判断

#引言

　　一个几乎每个工程都可能遇到的场景：工程大体完工，承包人已经提交了竣工验收报告，但正式的竣工验收迟迟没有组织；发包人这边急着投产、开门营业或者按期向购房人、承租方交付，干脆先搬进去、先通电通水、先投入试运行。等到结算单和工期违约金一起摆上桌面，双方才发现，这个"先用了再说"的动作，已经把整个案子的时间轴和责任分配都改写了。

　　"擅自使用"不是一个道德评价，而是一个有明确法律后果的事实状态。它同时牵动三条线：竣工日期怎么认定、质量异议还能不能提、钱（质量保证金、工程款利息）从哪一天开始算。很多当事人的理解停留在"反正早晚都要用"或者"用了就等于全认了"，这两种直觉都不准确。本文不铺开整个建工领域，只盯住一个具体切口——未经竣工验收而先行使用，把其中最容易判断错的三个环节拆开讲清楚。

明确一个前提：本文所依据的规则均为现行有效文本，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自2021年1月1日起施行，以下简称《建工解释（一）》）和《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6〕12号，自2026年6月30日起施行，以下简称《建工解释（二）》），以及《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279号，经2017年、2019年两次修订）。

#一、"擅自使用"指向的是哪个动作，为什么它能把竣工日期锁定

　　规则是什么。竣工日期的认定，本来有几条清晰的路径。《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九条规定，建设工程竣工后，发包人应当根据施工图纸及说明书、国家颁发的施工验收规范和质量检验标准及时进行验收；验收合格的，发包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价款并接收该建设工程；建设工程竣工经验收合格后，方可交付使用，未经验收或者验收不合格的，不得交付使用。与之衔接的行政法规是《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十六条：建设单位收到建设工程竣工报告后，应当组织设计、施工、工程监理等有关单位进行竣工验收，建设工程经验收合格的，方可交付使用。

　　问题出在"验收这一头"经常卡住。于是《建工解释（一）》第九条给出了三种认定竣工日期的方法：（一）已经竣工验收合格的，以竣工验收合格之日为竣工日期；（二）承包人已经提交竣工验收报告、发包人拖延验收的，以承包人提交验收报告之日为竣工日期；（三）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的，以转移占有建设工程之日为竣工日期。第三项，正是本文讨论的起点。它意味着：发包人为了抢时间而"先用"，法律上很可能被认定为工程已经在转移占有那一天"竣工"了。

　　风险在哪里。发包人的典型误判，是把"使用"窄化理解成"正式验收后的启用"。但实践中，先搬进几间办公室、先开一条生产线、先让商户进场营业、甚至先行通电通水并接管现场安保，都可能被认定为对工程的实际控制与占有。反过来，承包人也容易走另一个极端，以为"发包人用了，就说明工程没问题、自己彻底脱身了"。这两种理解都站不住：前者忽略了占有的客观性，后者忽略了下一节要讲的例外。

　　实务上该怎么做。这个环节的胜负几乎全在证据上，而且证据是双向的。承包人一方应当有意识地把"发包人已经开始使用"的痕迹固定下来：现场移交单、钥匙交接记录、进场使用通知、物业或保安的入驻记录、水电表读数与开通用电用水的凭证、设备试运行的调试单、监理例会纪要中关于工程已投入使用的记载，都是有用材料。发包人一方则要区分"准备好了要验收"和"实际已经占有使用"的界线，如果确实尚未接管，就要用书面函件、进度例会记录把这一状态留痕，避免日后被推定为已经实际使用。很多争议最后并不是卡在"算不算使用"的法理上，而是卡在谁能拿出更扎实的时间点证据。

#二、"用了之后"质量异议被压缩到什么程度，以及不能被压缩的部分

　　规则是什么。《建工解释（一）》第十四条是一条分量很重的规则：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承包人应当在建设工程的合理使用寿命内对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质量承担民事责任。也就是说，法律对"先用"这种做法设定了一个明确的不利后果——你既然接受了工程带来的经营或占有利益，就不能再就"使用部分"的一般质量问题全面回头主张。同时，这条规则给承包人保留了一条长期责任：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在合理使用寿命内仍要负责。

　　《建工解释（二）》第十六条又补上了一层程序要求：因承包人原因致使建设工程质量不符合约定，发包人未通知承包人修复而请求判令承包人先行支付修复费用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承包人拒绝修复或者在合理期限内未修复至符合约定，发包人修复后请求承包人承担合理修复费用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这一条的关键词是"先通知修复"，它把"发包人能不能直接要一笔修复费"和"有没有走通知、催告、复验的程序"绑在了一起。

　　风险在哪里。发包人最常见的两个坑，一是看到质量瑕疵就主张"剩余工程款一分不付"，把一般缺陷和结构性缺陷混为一谈；二是发现问题后跳过通知环节，直接另找第三方修好，再拿费用清单来抵扣，事后才发现程序上的瑕疵让主张落空，或者证明难度被大幅抬高。承包人的坑则相反：误以为发包人一旦使用就等于全面免责，忽略了地基基础和主体结构这条"长尾责任"，也忽略了缺陷责任期内仍可能被要求修复。

　　实务上该怎么做。先把质量问题分层：是使用部分的表面、装饰、易修复的一般缺陷，还是涉及地基基础、主体结构的安全性问题？前者在发包人擅自使用后主张空间会被显著压缩，后者承包人仍不能免责。再把程序做扎实：发包人若认为存在质量缺陷，应当以书面方式通知承包人修复，明确修复范围和合理期限，保留通知与催告的送达凭证、现场照片与视频、复验记录；承包人则应在收到通知后及时回应、进场检查、书面反馈处理方案与完成情况。判断时要把"缺陷是否成立""缺陷在不在使用部分""属于一般缺陷还是结构性缺陷""通知修复的程序有没有走完"这几个问题分别回答，而不是笼统地争一句"质量到底行不行"。

#三、"先用一步"对钱的两条线：利息与质量保证金从哪天起算

　　规则是什么。时间点一旦被"转移占有"锁定，钱的计算往往跟着变。关于利息，《建工解释（一）》第二十七条明确，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开始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可见"交付"这个节点直接决定利息从哪天起算。

　　关于质量保证金，《建工解释（一）》第十七条规定了三种应当返还的情形，其中第三项是：因发包人原因建设工程未按约定期限进行竣工验收的，自承包人提交工程竣工验收报告九十日后，当事人约定的质量保证金返还期限届满；当事人未约定质量保证金返还期限的，自承包人提交工程竣工验收报告九十日后起满二年。注意"九十日"这个门槛——它针对的正是"验收被拖延"的情形。《建工解释（二）》第十四条又针对合同解除这一特殊场景作了细化：合同解除时，质量保证金以承包人应得工程价款为基数计算，返还期限从承包人退场之日起算；合同在承包人退场后解除的，从解除之日起算。两条规则分工不同，但共同指向一个结果——发包人不能靠"验收先不办、缺陷责任期先不算"来长期占压这笔钱。

　　风险在哪里。对承包人而言，如果没把"提交竣工验收报告"和"交付使用"这两个时间点固定下来，主张质保金返还和利息时就会缺少起算依据，反而在工期违约金上被动。对发包人而言，常见的误判是认为"反正验收没办、工程还在保修期"，就可以一直扣着质保金不返，这与上述规则给出的答案恰恰相反。

　　实务上该怎么做。承包人应当把"提交竣工验收报告"做成一件有回执的事：签收单、监理确认、EMS 回执上加盖的收件信息，都要留好；同时记录发包人实际占有使用的时点。发包人若要主张扣留质量保证金，就必须落到具体的缺陷事实、通知修复的过程和合理费用依据上，而不能只凭"工程还没正式验收"这一句话。把时间点、缺陷事实、通知记录三项证据一次做好，谈判和诉讼中的位置都会稳得多。

#四、不止是钱：未验收先用的行政与合规后果

　　规则是什么。《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五十八条规定，建设单位未组织竣工验收擅自交付使用、验收不合格擅自交付使用，或者对不合格的建设工程按照合格工程验收的，责令改正，处工程合同价款百分之二以上百分之四以下的罚款；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第四十九条同时要求，建设单位应当自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十五日内，将竣工验收报告和规划、公安消防、环保等部门出具的认可文件或者准许使用文件报建设行政主管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备案。《建工解释（二）》第二十二条则要求，人民法院审理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发现违法发包、转包、违法分包及资质借用等违法行为或者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应当及时通报、移送有关建设行政主管部门，涉嫌犯罪的移送侦查机关。

　　风险在哪里。很多发包人把"先用了再说"当成纯粹的民事安排，忽略了它同时可能触发行政责任：擅自交付使用本身就有明确的罚则，验收合格后未按期备案也另有责任。更值得注意的是，一旦纠纷进入诉讼，工程中原本隐藏的违法行为或严重质量问题，存在被法院通报、移送主管部门的可能，民事争议之外还会牵出另一条线。

　　实务上该怎么做。最稳妥的路径，是把"使用"和"验收"的顺序摆正：能补办验收手续的，尽早补办；确需提前使用的，尽量通过书面方式就使用范围、质量责任、后续验收安排与承包人事先沟通，减少日后被认定为"擅自使用"的风险。已经发生先行使用情形的，应当尽快启动正式验收程序，并同步完成备案义务，把行政风险压在最小范围。承包人则要注意，行政责任的存在并不当然免除自己的质量义务，两边是并行的，不能相互抵销。

#不同处理路径的利弊

　　路径一，补办竣工验收手续，回归正常轨道。好处是把竣工日期、质量责任、质保金与备案一并纳入规范状态，行政与民事风险同时收敛；代价是需要发包人、承包人、监理、设计等多方配合，时间上未必来得快，若工程客观上确实存在缺陷，还会牵出整改费用由谁承担的问题。

　　路径二，以"转移占有之日"固定竣工日期，直接推进结算与工期认定。好处是时间点清晰、可预期，承包人可据此主张利息与质保金起算；风险是这一认定通常需要扎实的占有使用证据，且会同时影响工期违约金的计算，用得好是筹码，用不好会反噬自己。尤其要注意：如果预先使用发生在合同约定的竣工日之后，发包人反而可能据以主张工期违约。

　　路径三，在诉讼中主打质量异议或扣留质量保证金。好处是发包人不必立刻付款，可能争取到谈判与鉴定时间；风险是"使用部分"的一般质量主张很可能不被支持，若跳过通知修复程序，主张合理修复费用也会遇阻，还可能在利息和工期上处于更不利的位置。因此这条路要么有充分的缺陷证据与程序记录，要么就不宜轻易走。

#律师落地建议

　　第一，抓时间点。竣工日期、提交竣工验收报告之日、实际交付或转移占有之日、应付款之日，这四个时间点往往决定利息、质保金和工期违约金的归属，律师应当在履约阶段就提示当事人逐一留痕，而不是等到打官司再去拼凑。

　　第二，抓证据形态。占有使用的事实，靠的不是单一凭证，而是"现场移交单+钥匙交接+水电开通+使用通知+会议纪要"这样的组合。承包人要主动固定，发包人要主动区分，谁在这一点上做得早，谁就更从容。

　　第三，抓程序。质量缺陷一旦发生，先走"书面通知—合理期限—复验"的程序，再谈费用；质量保证金一旦涉及返还，先分清是一般情形还是合同解除情形，找准起算规则。

　　第四，抓分层。把一般质量缺陷与地基基础、主体结构问题分开，把使用部分与非使用部分分开，把民事结算与行政合规分开，很多看似纠缠不清的争议，拆层之后就清楚多了。

#结语

　　未经竣工验收先行使用，看起来只是工期紧张下的一个权宜之举，实际上是一次会同时改写时间轴、质量责任和资金起算点的法律动作。它既压缩了发包人的质量异议空间，也把一批长期责任留在了承包人身上；它既能帮承包人把竣工日期"提前锁定"，也可能让发包人背上行政责任。真正稳妥的做法，不是回避这个动作，而是在动用它之前就把证据、程序和条款想清楚。

　　如果您的项目正处在"工程没验收、发包人已先用"的状态，或者已经因此陷入结算、工期、质量或质保金争议，建议尽早把时间点、缺陷分层与程序记录一次性理清——这比事后补救，代价要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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