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营经济促进法施行一周年：企业权益保护与合规应对的五个实务判断

#引言

　　对不少民营企业来说，过去一年最大的变化不是多了一部法律，而是"平等"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可以引用的条文出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由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五次会议于2025年4月30日通过，自2025年5月20日起施行，全文共9章78条。它是一部基础性法律：不是审批法、不是处罚法，而是把国家对民营经济"平等对待、公平竞争、同等保护、共同发展"的原则，落到市场准入、要素获取、投资融资、科技创新、服务保障、权益保护各个环节。据国务院新闻办2025年5月8日发布会介绍，整部法律中"平等""公平""同等"的表述共有26处，并第一次将坚持"两个毫不动摇"写入法律。

　　但法律条文的进步，和企业实际能不能受用，是两件事。一年下来，企业最常问的是三个问题：门能不能进、钱能不能要回来、遇到越界的执法手能不能挡住。本文不谈立法意义，只从实务出发，围绕五个判断展开，把条文、已经发生的执法与审判动向，以及企业该怎么留证、怎么主张，一次讲清楚。

#一、市场准入：从"非禁即入"到可投诉、可追责

　　规则是什么。法律第十条确立全国统一的市场准入负面清单制度，清单以外的领域，包括民营经济组织在内的各类经济组织可以依法平等进入，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非禁即入"。第十一条进一步要求各级政府和部门制定涉及经营主体生产经营活动的政策措施，必须经过公平竞争审查，并定期评估、及时清理废除妨碍全国统一市场和公平竞争的内容。第十四条则直接指向招投标与政府采购：除法律另有规定外，公共资源交易不得有限制或者排斥民营经济组织的行为。

　　这些不是宣示。第七章第七十一条把"未经公平竞争审查或者未通过公平竞争审查出台政策措施""在招标投标、政府采购等公共资源交易中限制或者排斥民营经济组织"明确列为应当责令改正、可对负有责任的领导人员和直接责任人员给予处分的情形。也就是说，违规设置准入门槛的行为，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法律后果指向。

　　一年的数据能佐证方向。国家发展改革委2026年5月20日在纪念施行一周年的文章中披露，各省份2025年累计梳理排查文件3.8万余件，修订或废止文件2300余件；2025年民营企业中标项目数量占比达到76.2%，政府采购授予中小企业合同总金额占全国政府采购规模超过70%，企业综合投标成本降低40%以上。

　　企业最容易踩的坑。很多企业遇到"看上去只是地方性、行业性的规定"，第一反应是认了，觉得反正改不了。问题在于，把限制包装成"资格条件""备案要求""信用门槛"的做法，恰恰是公平竞争审查要清理的对象。还有一类误区是把"没中标"直接等同于"被歧视"，但法律救济针对的是限制或者排斥的行为与规则本身，而不是结果本身——你要能指出是哪一条规则、哪一道程序把你挡在外面。

　　实务上该怎么做。企业一要在投标前留存完整的招标文件、资格条件、答疑澄清与废标说明，把限制性条款原文固定下来；二要通过合法渠道反映，法律第十一条规定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负责受理对违反公平竞争审查制度政策措施的举报，国家发展改革委门户网站也设有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专栏受理准入壁垒问题线索；三是在具体交易中受损失时，注意区分是主张规则违法，还是主张招标程序违法，两者的救济路径和证明重点不同。证据意识在这里比情绪更重要。

#二、账款支付：背靠背条款与"不得以审计为结算依据"

　　规则是什么。这一年企业感受最直接的变化，可能在账款支付上。法律第六十七条规定，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应当依法或者依合同约定及时向民营经济组织支付账款，不得以人员变更、履行内部付款流程，或者在合同未作约定情况下以等待竣工验收批复、决算审计等为由，拒绝或者拖延支付；除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外，不得强制要求以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第六十八条则把矛头对准大型企业：向中小民营经济组织采购货物、工程、服务，应当合理约定付款期限并及时支付，不得以收到第三方付款作为向中小民营经济组织支付账款的条件——这一条针对的正是实务中争议极大的"背靠背"付款安排。第七十三条进一步明确，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违约拒付或拖延的应依法赔偿，大型企业拖欠中小企业账款依法承担法律责任。

　　企业最容易踩的坑。供应方最常犯的错，是签合同时觉得对方是"大客户""政府平台"，条款只能照单全收，于是接受了以"业主付款后再付""审计完成后再结算""验收合格后再启动付款流程"为核心的条件。事后被拖欠才发现，这些表述在诉讼中往往被对方用来主张付款条件尚未成就。反过来，付款方也有自己的盲区：以为把"内部审批流程长""人员变动交接未完成"写进条款就可以免责，但第六十七条恰恰点名这类理由不能成为拒付、拖延的依据。

　　实务上该怎么做。其一是签约阶段就要争取明确、可计算的付款期限，尽量不要用"待第三方付款后""待审计完成后"这类把付款系于不确定事件的表述；如果对方坚持，至少约定最迟付款日、逾期利息与付款触发条件的具体证明方式。其二是履约过程中把已完成的工作量、交付物、验收确认固定下来，避免让对方以"没验收""没结算"为由无限期拖延。其三是在催收时，除了常规的合同违约主张，可以把第六十七条、第六十八条作为主张付款义务与拒绝抗辩的规范依据一并提出，尤其是对方以内部流程、审计未完成为由抗辩时，条文本身就是有力的回应。

#三、涉企执法：查封冻结的边界，与异地执法、趋利性执法的红线

　　规则是什么。执法环节的规则，这一年写得尤其具体。法律第五十条要求行政机关开展执法活动应当避免或者尽量减少对企业正常生产经营活动的影响。第六十二条对查封、扣押、冻结设定了清晰边界：应当遵守法定权限、条件和程序，严格区分违法所得与其他涉案财物、企业财产与经营者个人财产、涉案人财产与案外人财产，不得超权限、超范围、超数额、超时限，查封扣押的涉案财物应当妥善保管。第六十三条要求严格区分经济纠纷与经济犯罪，生产经营活动未违反刑法规定的不以犯罪论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或依法不追究刑事责任的应当依法撤案、不起诉、终止审理或者宣告无罪，并明确禁止利用行政或者刑事手段违法干预经济纠纷。第六十四条规范异地执法，禁止为经济利益等目的滥用职权实施异地执法。第七十二条则规定，违法实施查封、扣押、冻结或者违法异地执法的，责令改正、造成损失依法赔偿，并可对责任人员给予处分。

　　这些条文落地的力度，可以从执法数据里看出来。国家发展改革委披露，2025年全国涉企行政检查总量同比下降33%，发现问题比例提升18.5个百分点，及时纠正违法和不当行政执法案件6431件。同期，中央网信办、司法部、最高人民检察院、市场监管总局分别开展了"清朗"专项行动、规范涉企行政执法专项行动、违规异地执法和趋利性执法司法专项监督、维护公平竞争市场秩序专项行动。

　　企业最容易踩的坑。企业面对执法时的两个极端都危险：一种是完全对抗，拒绝配合、隐匿材料，反而可能把自己推到更被动的位置；另一种是全盘接受，执法人员要什么给什么，查封范围、时限、财物清单都不核对、不留底，事后连"超范围查封了哪些合法财产"都说不清楚。特别是当个人账户与企业账户混用、企业内部存在多套账目时，执法人员难以区分企业财产与经营者个人财产，企业自己也难以举证哪些属于合法财产，第四十条要求区分企业收支与经营者个人收支、实现财产分离，此时就显出它的现实价值。

　　实务上该怎么做。一是在执法现场就固定证据：要求出示执法证件与文书，核对查封扣押清单上的财物名称、数量、范围，对范围外财物当即提出书面异议并留存回执。二是区分性质及时主张：认为属于经济纠纷被当作犯罪处理的，可依据第六十三条、第六十五条提出申诉、申请行政复议或提起诉讼；认为存在违规异地执法、趋利性执法的，可以通过第五十三条的行政执法违法行为投诉举报机制、涉企行政执法诉求沟通机制反映。三是把"财产分离"作为日常合规动作：企业与经营者个人账户、账簿、资产尽量清晰隔离，这在关键时刻就是证明"哪些财产不该被查封"的底气。

#四、政府履约践诺：政策承诺与合同，不能因换届、换人而变

　　规则是什么。第七十条是这一章里对企业最有分量的一条：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及其有关部门应当履行依法向民营经济组织作出的政策承诺和与民营经济组织订立的合同，不得以行政区划调整、政府换届、机构或者职能调整以及相关人员更替等为由违约、毁约；因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需要改变政策承诺、合同约定的，应当依照法定权限和程序进行，并对民营经济组织因此受到的损失予以补偿。第七十三条则把不履行政策承诺、依法订立的合同，与拒付、拖延账款一起，列为应当纠正、造成损失依法赔偿、可追究责任人员的情形。

　　实践中的分量，有一个标志性案例可以参照。国家发展改革委在纪念施行一周年的文章中记述，就在民营经济促进法颁布施行仅10天时，最高人民法院即以该法第七十条为裁判依据，在一起行政案件中判决政府部门向某民营企业赔偿800余万元。这被视为依法维护民营企业权益的标志性案例。

　　企业最容易踩的坑。企业在这类纠纷中的常见失误，一是把政策承诺停留在口头或非正式场合，招商洽谈时的许诺没有落到书面文件、会议纪要或协议里，事后主张"政府答应过"却拿不出凭据；二是把政策承诺与合同约定混为一谈，没有区分哪些属于行政允诺、哪些属于民事合同关系，导致救济路径选错；三是遇到政府方以"领导换了""机构调整了"为由不认账时，误以为只能吃哑巴亏，忽略了第七十条已经把这类理由明确排除在外。

　　实务上该怎么做。其一，把政策承诺尽量书面化：投资协议、补充协议、会议纪要、往来函件都可以成为证据，能写进合同的就写进合同，写不进合同的至少留下可追溯的书面痕迹。其二，对政策优惠的适用条件、期限、兑现程序作出具体约定，避免"按政策给予支持"这类无法执行的笼统表述。其三，权利受损时注意主张的期限与路径：政府方违约的，可以主张继续履行、赔偿损失；因公共利益需要变更的，主张的重点是依法定权限和程序进行并给予公平补偿，而不是简单否定变更本身。

#五、规范经营：法律在给企业撑腰的同时，也加了四道功课

　　需要提醒的是，这部法律不是单方面的"保护法"。第三章到第五章在鼓励支持之外，也把规范经营的要求写得相当明确，企业如果把立法理解成"只管要权利、不用尽义务"，就误读了它的取向。

　　第三十六条要求企业从事生产经营应当遵守劳动用工、安全生产、职业卫生、社会保障、生态环境、质量标准、知识产权、网络和数据安全、财政税收、金融等方面的法律法规，不得通过贿赂和欺诈等手段牟取不正当利益。第三十八条鼓励有条件的民营经济组织建立完善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完善治理结构和管理制度、规范经营者行为、强化内部监督。第三十九条推动企业构建源头防范和治理腐败的体制机制，建立健全内部审计制度，加强廉洁风险防控。第四十条则要求依照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统一的会计制度加强财务管理，规范会计核算，防止财务造假，并区分企业收支与经营者个人收支、实现财产分离。

　　这几条连起来看，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企业治理的规范化程度，直接决定了它在市场准入、融资授信、涉企执法中能获得多少制度红利。信用状况好、财务规范、财产清晰的企业，在分级分类监管、信用修复、融资便利上更容易被"放行"；反之，账目混乱、公私不分、内控缺失，往往在每一个环节都要付出更高的沟通与举证成本。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按信用状况实施分级分类监管、以"双随机、一公开"方式开展行政检查，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失信惩戒与信用修复制度，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合规不是成本，而是换取可预期待遇的凭证。

#律师实务建议

　　第一，把政策承诺和合同义务都做成"可举证的权利"。无论是招商时的政策承诺、政府平台的付款安排，还是国企、大型企业的采购合同，律师在起草和审查阶段就要预判履约风险，尽量把付款条件、期限、触发事件、违约责任写实、写细，避免把企业命运系于"第三方付款""审计完成""内部审批"这类不确定事件。第七十条、第六十七条、第六十八条已经提供了有力的规范依据，但前提是权利义务关系本身是清楚的。

　　第二，把证据固定作为日常动作，而不是出事后的补救。涉企执法现场的单据、投标文件、验收确认、往来函件、影像记录，都是未来维权的原材料。律师应帮助企业建立固定格式的留痕机制，尤其是查封扣押清单核对、财物范围异议、款项催告函件，这些材料在关键时点往往决定案件走向。

　　第三，区分纠纷性质，选对救济路径。经济纠纷与经济犯罪的边界、行政允诺与民事合同的边界、规则违法与程序违法的边界，直接决定走投诉举报、行政复议、行政诉讼还是民事诉讼。第六十三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分别提供了刑事、行政、检察监督三条救济线索，律师应结合案件事实判断主张方向，避免用错渠道耽误时机。

　　第四，把合规建设与制度红利挂钩，向管理层说清楚利害。治理结构、内部审计、财务规范、财产分离这些工作，看起来是"向内"的成本投入，实际上直接对应分级分类监管、信用修复、融资便利和执法中的抗辩能力。向企业负责人呈现时，宜把它翻译成"能少被检查、能更快修复信用、能在执法中说得清"，而不是停留在条文罗列。

#结语

　　民营经济促进法施行一年，值得企业记住的不是它有多少条，而是哪些条款在真实场景里已经用得上、能救命。市场准入遇阻，要能指出是哪条规则、走对投诉举报的渠道；账款被拖欠，手里要有合同、验收和催告的证据链，并敢于援引第六十七条、第六十八条；遇到越界执法，要知道查封冻结的"四个不得"和禁止违法异地执法的红线在哪里；政府承诺打了折扣，要明白第七十条已经把"换届、换人"这类理由排除在外；而在主张权利的同时，也别忘了第三十六条到第四十条给企业自己加的功课。

　　法律给的是平等的地位和可主张的路径，能不能变成企业的实际保护，取决于平时有没有把合同写清、把证据留足、把内控做实。这既是律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也是企业负责人现在就该着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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